分期付款消费纠纷的裁判问题思考
编辑:常玥玥    作者:李云 王云   来源:法制生活报   发布时间:2018-08-01

  案例一:

  

  办案部门:云南省丽江市古城区人民法院

  

  案号:(2017)云0702民初462号

  

  原告:深圳某金融服务有限公司(简称“深圳某公司”)

  

  被告:和某

  

  案由:借款合同纠纷

  

  原告的诉讼请求:判令被告偿还由原告代为支付的借款金额4504.30元(其中商品借款金额2998元、借款管理费1506.3元)和利息168.19元(自2016年8月31日起至2017年1月26日止,利率按年利率10%计算),共计4672.49元。

  

  原告提交的证据材料:1、《个人借款申请表》,拟证实被告申请借款的数额、还款方式及用途;2、《个人借款合同条款与条件》,拟证实原告为被告借款提供相关服务的事实及约定;3、《商品确认书》,拟证明被告收到其购买的商品;4、《证明》,拟证明原告已代被告向杭州挖财互联网金融服务有限公司偿还借款、管理费、利息等共计4672.49元的事实;5、原、被告的身份证明,拟证明原、被告的主体身份情况。

  

  被告和某未到庭参加诉讼,也为提供相关书面证据材料。

  

  法院审理认定的案件事实:

  

  2016年8月31日,被告和某在丽江市古城区某通讯店购买“OPPOR9PLUS64G玫瑰金”手机一部,原告作为客户服务供应商负责审核并介绍被告向杭州某金融服务有限公司经营的互联网借贷平台投资个人借款购买手机。

  

  当天,原、被告签订《个人借款申请表》及《个人借款合同条款与条件》,借款人申请商品借款金额为2998元,首次还款日为2016年9月30日,共分18期按月还款,每期还款金额为281元。

  

  合同约定,借款本金包括商品价款金额和借款管理费,商品价款金额为2998元,借款管理费为商品金额的50%。若被告不按期履行,先由客户服务供应商即原告代其向杭州某金融服务有限公司偿还借款本金、利息及其他费用,具体数额以杭州某金融服务有限公司出具的证明为准,原告代偿后有权向借款人被告追偿。

  

  同日,按照约定被告和某收到了其购买的手机。后和某一直未按协议约定偿还任何一笔款项,原告依照约定于2017年1月26日代被告向出借人杭州某金融服务有限公司偿还了该笔借款,其中包括商品金额2998元,借款管理费1506元和利息168.9元,共计4672.49元。现原告要求被告按借款合同的约定偿还原告代偿的该笔款项。

  

  裁判要点:

  

  云南省丽江市古城区人民法院认为,原、被告签订的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被告未按照约定偿还借款,导致原告只能依约代其偿还借款款项。因此,判决被告和某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原告深圳某金融服务有限公司4672.49元。

  

  案例二:

  

  办案部门:贵州省毕节市七星关区人民法院

  

  案号:(2017)黔0525民初4268号

  

  原告:深圳某金融服务有限公司(简称“深圳某公司”)

  

  被告:肖某

  

  案由:借款合同纠纷

  

  原告的诉讼请求:判令被告偿还由原告代为支付的借款金额3847.09元(其中商品借款金额2498元、借款管理费1349.09元)和利息143.62元(自2016年7月22日起至2016年12月20日止,利率按年利率10%计算),共计3990.71元。

  

  原告提交的证据材料:与“(2017)云0702民初462号”案件相同。被告肖某未到庭参加诉讼,也未提供相关书面证据材料。

  

  法院审理认定的案件事实:

  

  2016年7月22日,被告肖某向杭州某金融服务有限公司经营的互联网借贷平台投资人提交《个人借款申请表》。申请表载明:借款金额2498元,首付款金额0元,首次还款日为2016年8月22日,共分18期(月),每期还款金额为240元,若借款人在某一笔款到期90天后仍未清偿的,本合同终止,借款人应立即一次性偿还本合同项下全部款项。借款用途为购买“步步高X7”手机,商户为七星关区某电子产品经营部。

  

  同日,原、被告签订《个人借款合同条款与条件》。合同载明,借款人申请的借款本金是指个人借款申请表所列“商品借款金额”及借款管理费之和,借款管理费为商品借款金额的54%。商品借款金额支付给《个人借款申请表》所载明的商品或服务的商家,借款管理费支付给原告。同日,被告签署了《商品交付确认书》,确认收到“步步高X7”手机。

  

  2016年7月22日,原告将借款中的商品借款2498元支付给七星关区某电子产品经营部的经营者吴某。2016年12月20日,杭州某金融服务有限公司将被告肖某的借款本金3849.09元(其中,商品借款2498.00元,借款管理费1349.09元)拨付到原告深圳某公司账户上。

  

  被告肖某领取购买手机后,未按照个人借款申请表的约定,按期向指定的银行账户存入足额款项供银行扣划还账。原告深圳某公司代被告肖某向杭州某金融服务有限公司偿还商品借款金额、借款管理费、及利息143.62元,共计3990.71元。其中,商品借款金额2498.00元及对应利息143.62元,借款管理费1349.09元。

  

  另查明,原告深圳某公司与案外人杭州某金融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称“杭州某公司”)存在合作关系,并签订有《合作协议》,其中协议第二条第九款约定,甲方(深圳某公司)为本合同项下的借款(包含本金及利息)提供不可撤销的无限连带责任保证。如果甲方推荐的任一借款人违约(包括但不限于逾期还款等情况),甲方应当按照乙方(杭州某公司)的要求承担代偿义务。如甲方推荐的任一借款人的借款出现六期逾期即坏账时,甲方应按照合同约定收购该债权。甲方的保证范围为借款人的借款本金、利息、逾期利息以及乙方为实现债权而支出的合理费用。保证期限为自债权到期之日起两年。

  

  裁判要点:

  

  贵州省毕节市七星关区人民法院认为,该案涉及买卖、借贷、居间、保证等多重民事法律关系。被告肖某因向七星关区某电子产品经营部购买手机,资金匮乏,经原告深圳某公司审核并推荐,向案外人杭州某公司经营的借贷平台注册投资用户借款,杭州某公司根据注册投资用户的授权,将出借款项支付给原告深圳某公司,深圳某公司将其中的商品借款金额支付给手机销售商,留存借款管理费作为自己的收益。因此,被告肖某与七星关区某电子产品经营部之间设立买卖合同关系,在被告肖某与杭州某公司经营的注册投资用户之间设立民间借贷关系,在原告深圳某公司与杭州某公司之间设立居间关系。

  

  同时,由于原告深圳某公司与杭州某公司之间签订有合作协议,并约定原告深圳某公司对其审核并推荐的任一借款人的债务承担无限连带责任,因此在原告深圳某公司与杭州某公司注册用户之间之间存在保证合同关系。故原告深圳某公司以其名义与被告肖某签订个人借款合同的行为,属于杭州某公司根据其注册投资用户授权而形成的转委托关系,该借款合同实质上约束被告肖某和杭州某公司注册投资用户(出借人)。现因被告肖某未按照申请表的约定按时足额偿还借款(等额本息还款法),已构成违约,杭州某公司注册投资用户及原告深圳某公司提前收回借款本金及利息和借款管理费的条件成就,故原告深圳某公司根据与杭州某公司签订的合作协议的约定,代被告肖某向投资注册用户偿还了商品借款本金及相应利息和借款管理费,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三十一条的规定,原告深圳某公司对被告肖某享有追偿权。

  

  但是,对于原告深圳某公司代被告肖某向杭州某公司代偿的3847.09元,其中商品借款2498元应予支持,对于利息143.62元,因原告深圳某公司与被告肖某在《个人借款合同与条件》中并未明确约定具体利率,视为没有约定利率,故对利息143.62元,本院不予支持,借款管理费1349.09元,于约有据,法院予以支持。因此,判决被告肖某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深圳某金融服务有限公司代偿款3847.09元。

  

  案例三:

  

  办案部门:贵州省纳雍县人民法院案号:(2017)黔0525民初2270号原告:深圳某金融服务有限公司被告:伍某某案由:借款合同纠纷

  

  原告的诉讼请求:判令被告偿还由原告代为支付的借款金额5011.69元(其中商品借款金额2999元、借款管理费2012.69元)和利息317.81元(自2016年3月23日起至2016年12月20日止,利率按年利率10%计算),共计5329.50元。

  

  原告提交的证据材料:与“(2017)云0702民初462号”案件相同。

  

  裁判结果:准许原告深圳某金融服务有限公司撤回起诉。

  

  评析:

  

  以上三个案例中,除了被告身份不同、原告主张的金额不同之外,其他素材均基本相同。笔者认为,除了第三个案例之外,其余的两个案例在案件事实的认定、法律关系的厘清和判决结论的作出上都存在错误。

  

  首先,民事案件案由确定不准确。依照《最高人民法院民事案件案由规定》的规定,借款合同纠纷可以细化为金融借款合同纠纷、同业拆借纠纷、企业借贷纠纷、民间借贷纠纷、小额借款合同纠纷、金融不良债权转让合同纠纷、金融不良债权追偿纠纷。以上案例中的原告均不具备从事金融业务的资质。所以,案例一和案例二通过实体审理程序后仍然将案由确认为借款合同纠纷不妥,应当根据排除法确认为民间借贷纠纷。案例三未经过实体审理程序,依照立案时确定的案由作出裁定并无不妥。

  

  其次,案例一和案例二都存在合同事实认定不准确、法律关系未厘请的问题。其中,案例一存在的问题是过于笼统,而案例二存在的问题则是过于复杂。

  

  第一、案例中除了民间借贷法律关系,是否还存在其他民事法律关系。

  

  购买者与商品的销售商家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这是毋庸置疑的。因为这种消费模式属于典型的第三方代为付款的买卖合同关系。购买者已经实际取得了自己意图购买的商品,达到了自己的合同目的,自然不可能再向商品的销售者因买卖合同主张权利。而商品的销售者不论其收到货款与否,抑或是收到多少金额的货款,因商品销售者并未提出主张,所以案件审理中也无须对这些事实进行审理查明。

  

  案例一中认定存在保证合同关系,案例二中认定存在居间关系、保证关系和转委托关系。现在,我们通过对原告提交的格式合同文本来分析上述认定结论是否存在事实依据。

  

  案例中认定原告深圳某公司与案外人杭州某公司存在居间关系、保证关系甚至转委托关系的理由是“深圳某公司与杭州某公司之间签有合作协议、协议的内容包括推荐借款者和为借款者提供无限连带责任保证”。

  

  然而,通过对原告提供的《个人借款申请表》和《个人借款合同条款与条件》的审查,可以发现案例中认定深圳某公司与案外人杭州某公司之间设立有“居间关系、保证关系和转委托关系”的事实及理由,均出自于原告深圳某公司在《个人借款申请表》和《个人借款合同条款与条件》上的单方面文字陈述。站在理性和中立的角度审查,这些单方面陈述的文字内容没有任何佐证加以证实,其真实性不能得到证实。原告深圳公司在诉讼中还提交了一分《证明》,证明的内容是杭州某公司陈述其已经实际收到了深圳某公司代被告偿还的款项。有了这份《证明》,仿佛看起来原告深圳某公司的前后陈述已经能够自圆其说了,证据材料也似乎形成“链条”了。实质上,这份《证明》从证据来源上分析也只是属于原告深圳某公司提供的单方面证据材料,没有其他可靠的佐证加以证明,其真实性同样不能得到证实。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一条规定,主张法律关系存在的当事人,应当对产生该法律关系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所以,从合同事实的证明角度分析,原告提供的证据材料中所反映出来的证据链条是虚假的、不能得到充分证实的,不能就此认定原告深圳某公司与案外人杭州某公司之间存在“居间关系、保证关系和转委托关系”。

  

  第二、案例中民间借贷法律关系的主体应当怎样确认。

  

  案例中将民间借贷法律关系的主体认定为商品购买者和案外人杭州某公司,实质上也是对合同事实的误判。同样,案件承办法院认定民间借贷法律关系的主体是商品购买者和案外人杭州某公司的事实和理由,仍然是仅仅存载于原告提供的格式合同条款的文字内容,这些文字内容实质上是原告深圳某公司在格式合同文本上所表述的一面之词。以上这些所谓的“合同事实”仅仅存载于原告深圳某公司提供合同格式文本,相对人(被告)只是按照原告单位业务员的提示签名捺印,其他情况实质上一无所知。所以,将民间借贷法律关系的主体认定为商品购买者和案外人杭州某公司,不符合客观的交易事实和借贷的交易习惯。

  

  实质上,我们可以用比较简练的语言对上述案例中的原始交易事实进行还原:某购买者意图购买某商品,但由于支付能力欠缺抑或是出于分期付款的诱导,就与某金融服务公司的业务员签署了一份借款申请表和一份借款合同,某服务公司的业务员就将商品的货款直接支付给商品的销售者(抑或没有当场支付,往往金融服务公司与销售商家之间存在不为商品购买者所知的某种约定),购买者当即收到了自己意图购买的商品,并向金融服务公司业务员出具了商品交付确认书。

  

  由此可以确认,交易过程的实质是购买者向金融服务公司借款购买商品,通过金融服务公司向商品销售者进行货款结算完成购买,购买者向金融服务公司分期偿还借款。所以,这些案件中民间借贷法律关系的主体应当确认为原告深圳某公司和购买者。

  

  第三、案例中民间借贷的本金金额应当如何确定。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三十三条规定,民事法律行为是民事主体通过意思表示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法律关系的行为。在案例中,购买者的意思表示是“向金融服务公司借款购买商品,然后向金融服务公司分期偿还借款”;金融服务公司的意思表示是“向购买者支付商品货款,并通过购买者分期偿还而获取利益”。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条、第二百零一条规定,贷款人应当按照约定提供借款,借款利息不得预先在本金中扣除。在案例中,金融服务公司所提供的借款虽然没有直接交付给商品购买者,但购买者已经实际获得了商品,并且对商品的价格持认同态度。金融服务公司在诉讼中所主张的“借款管理费”,仅仅存载于金融服务公司所提供的合同格式文本中,在我国《合同法》《商业银行法》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等法律体系和所有与广义借款合同相关的交易规则和习惯中,只是设定了有偿借款的合同目的是通过收取借款利息以获取合同利益,均不存在收取“借款管理费”的理论和实践。

  

  因此,金融服务公司所主张的“借款管理费,实质上是虚构出来的“合同事实”,其目的是通过以合同格式文本的形式设置一系列看起来纷繁复杂、实质上并不真实存在的法律关系,达到盈取更大合同利益的目的。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七条规定,人民法院审理民事案件,必须以事实为根据,以法律为准绳。所以,案例中民间借贷的本金应当认定为购买者认可的商品价款金额。

  

  第四、案例中判决结果的实体缺陷和正确的判决方向。

  

  案例一中的实际借款金额为2998元,原告主张的利息计算期限是2016年8月31日至2017年1月26日。根据借款本金并结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的规定,原告截止2017年1月26依法应当获取的借款本息最高额可概略计算为“2998元+2998元×0.02/月×5个月=3297.8元。而案例一判决结果是借款人偿还4672.49元,变相保护了“高利贷”者的非法利益。案例二中的实际借款金额为2498元,原告主张的利息计算期限是是2016年7月22日至2016年12月20日。根据上述计算依据和方法,原告截止2016年12月20依法应当获取的借款本息最高额可概略计算为“2498元+2498元×0.02/月×5个月=2747.8元。而案例二判决结果是借款人偿还3847.09元,同样变相保护了“高利贷”者的非法利益。

  

  由此可见,案例一和案例二的判决结果,已经违反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的规定,损害了借款人的合法权益,变相保护了“高利贷”者的非法利益。所以,从公平保护、不告不理的原则出发,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的规定,判决被告向原告清偿本金和支付利息,利息的计算支付时间从借款交付之日起至本金清偿完毕之日止,利息的计算支付数额以原告主张的金额(诉状中主张的“借款管理费”和利息之和)为最高限额。

  

   结语:

  

  “购买者向第三人借款、第三人代为付款、购买者分期偿还借款”是社会上越来越普遍存在的一种消费方式,只要当事人之间的约定不具备我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三条规定的情形且不发生履行上的诉讼纠纷,则人民法院无权进行干预。然而此类纠纷一旦诉至法院,裁判者应当以中立、理性的态度,以抽丝剥茧的方式厘清法律关系并依法作出裁判。

  

  (李云 王云 作者分别系纳雍县人民法院党组成员、副院长,纳雍县人民法院审判员)

  

  (编辑:常玥玥)